機械錶的擺輪每秒擺動四次，一天接近七十萬次往復，每一次擺動都要從一種人們因其透明而忽略的流體中掙得。擺輪推開空氣，帶動一部分空氣隨之運動，再任其回落，然後周而復始。在海邊，沒有人會在意這件事。但在聖母峰頂，大氣壓力只有布雷斯特（Brest）的三分之一，這個問題就變得合情合理：機械錶在高海拔地區究竟會發生什麼變化？
論壇和一些線上計算器上流傳的答案勝在簡單：每上升一千公尺，就會快多少秒，彷彿計時器遵循的是一條比例算式。實驗室得出的結論則有趣得多，也沒有那麼讓人安心。
EPFL、Asulab 與擺輪帶動的空氣
在 EPFL 的流體力學與不穩定性實驗室，François Gallaire 教授與 Swatch Group 研究部門 Asulab 的 Thierry Hessler 共同進行了一項研究項目，標題出奇地低調：「被帶動的空氣對擺輪游絲固有頻率的影響」。光是這個標題，就已改變了問題的焦點：圍繞擺輪的空氣並非中性。兩位研究者寫道，錶的走時會隨大氣壓力變化，這一點早已為人所知。每天一秒看似微不足道，但對機械機芯而言，這已是極小的容許範圍：每一次擺動，擺輪都必須幾乎完全重現相同的運動。在這樣的精度下，連空氣也不可忽視。擺輪推開空氣，帶動少量空氣隨之運動，並遇到隨空氣密度而變化的阻力。EPFL 與 Asulab 的研究人員正是要測量並建立這種佩戴時肉眼看不見的現象的模型，同時觀察機芯內部擺輪周圍各零件的影響。擺輪並不是在抽象的大氣中擺動，而是在鏡面下那一點被封住的空氣裡擺動。
接下來是人人都會問的問題。在高海拔地區，空氣變得稀薄，擺輪遇到的阻力因此減少，擺幅可能略有不同。空氣少，阻尼就小，擺幅便大：到這一步，物理規律都很順從。但這並不表示錶就一定會變快。一切取決於機芯如何應對擺幅的變化。製錶師稱之為等時性：理想狀態下，大幅度的擺動所用時間，應與小幅度的擺動完全相同。實際上，沒有任何機芯對這些變化完全無動於衷。因此，每一款機芯型號都有自己的表現。
視乎調校、游絲與擒縱機構的不同，同樣一次攀登，可能讓一只錶略微變快，另一只卻變慢。此外還有低溫、佩戴位置、潤滑狀態，乃至磁性的影響。換言之，若只憑海拔高度，沒有人能認真預測您的錶在 4 000 公尺處會有什麼表現。這不如現成公式那樣引人注目，卻貼近事實得多。
Riefler 與 Shortt：以真空追求精準
製錶師並非等到 EPFL 出現才開始提防大氣。他們只是用了最直接的辦法：把空氣抽走。
早在 1880 年代末，Siegmund Riefler 就在 Munich 把他的天文調節鐘裝進密封外殼，維持低壓，並內建氣壓補償。1921 年，英國工程師 William Hamilton Shortt 更進一步。他的自由擺鐘 Shortt-Synchronome 將主擺懸於真空腔內，幾乎不去碰它：每三十秒只給予一次三十分之一秒的電磁脈衝，其餘時間擺錘自由擺動，也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。這款時鐘作為各天文台的基準使用了二十多年，從 Edinburgh 到 Greenwich 皆然。1984 年，美國海軍天文台取出一座 Shortt 鐘，與原子鐘對照：十年的誤差僅一秒。
因此，20 世紀機械精準度的追求，有一部分是讓振盪器脫離大氣，而不是更好地與大氣共處。人們不去補償空氣，而是把它排除。腕錶從來沒有這樣的條件。它的擺輪在周圍的空氣中擺動，而這些空氣會隨天氣與海拔改變：一只放在桌上的錶，即使一公尺也沒移動，也會經歷壓力變化。從真空的天文台到喜馬拉雅山頂，尺度雖然不同，問題卻始終一樣：調速機構所處的環境並非恆定不變。
NASA 如何讓 Omega Speedmaster 脫離空氣
只有一款機械計時碼錶被推到了這個邏輯的盡頭，而它並不是登山錶。
1965 年 3 月 1 日，NASA 認可 Omega Speedmaster 可用於載人太空飛行。為此，這款計時碼錶必須通過一系列極為嚴苛的測試：濕度、富氧環境、衝擊、震動、噪音、極端溫度與極低氣壓。在百萬分之一大氣壓面前，聖母峰頂簡直像一間暖氣充足的客廳。Speedmaster 卻在這輪測試後仍能正常運作，這也促成了 NASA 對它的認可。同樣接受測試的 Rolex 與 Longines-Wittnauer 競爭計時碼錶，並非全部通過所有項目。這不禁令人感到諷刺：我們唯一確切知道在空氣消失時如何表現的機械計時器，並不是為登山而設計，而是為了替賽車計時。
Favre-Leuba Bivouac，1962 年：能測量海拔的機械錶
不過，有一類計時器並不是承受壓力，而是讀取壓力。
1962 年，Favre-Leuba 推出 Bivouac，這是第一款同時結合氣壓計與高度計的機械腕錶。其原理在於真空膜盒，一個密封的金屬小風箱，空氣稀薄時膨脹，空氣變濃時收縮，其動作再傳遞給一根指針。因此，初代 Bivouac 無需電池或電子元件，即可測量至 3 000 公尺。一切都取決於這個纖薄金屬膜盒對空氣變化的機械反應。
Bivouac 是在最合適的地方歷練出來的。Walter Bonatti 於 1964 年佩戴它攀登 Grandes Jorasses 的 Whymper 峰北壁。Junko Tabei 於 1975 年帶著它登上聖母峰，那一年她成為首位登頂的女性。2017 年，品牌重新推出 Raider Bivouac 9000，將量程提高到 9 000 公尺，足以涵蓋聖母峰 8 848 公尺的高度，並採用 48 毫米的鈦金屬錶殼。有一個細節頗能說明這款錶的專精：它能測量極高海拔，防水性能卻只有 30 公尺。它被設計成只朝一個方向讀取壓力。
聖母峰，1953 年 5 月 29 日：一個始終沒有定論的製錶謎題
聖母峰還為鐘錶愛好者留下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。1953 年 5 月 29 日上午十一時三十分，Tenzing Norgay 與 Edmund Hillary 登上山頂。可以確定 Norgay 佩戴的是 Rolex Oyster Perpetual，因為他本人曾親口證實。至於 Hillary，答案仍未明朗。出發前，他曾獲贈一只 1950 年製造的 Oyster Perpetual，如今展示於 Zurich。但這位登山家也承認自己帶了一只英國的 Smiths De Luxe，現今收藏於 London 的 Clockmakers' Company 博物館。兩只錶都真實存在，兩種說法都流傳下來，而檔案資料並不足以確切說明，登頂時究竟是哪一只戴在他的腕上。
海拔高度無法量化的部分
我們總期待鐘錶給出一個精確的數字。但海拔高度恰恰是一個讓這種精確變得誤導人的領域。真正能夠斷言的其實相當簡單：當壓力降低，擺輪在空氣中遇到的阻力減小，擺動也可能略有改變。這種改變可能影響錶的走時，但其方向與幅度，取決於機芯本身、調校狀況，以及運作時的條件。
這或許正是這個問題比「每一千公尺快或慢幾秒」這種單純數字更有意思的原因。兩只錶可以一同登上同一座山頂，卻不會有完全相同的反應。EPFL 的研究顯示，要理解擺輪與周圍幾立方公分空氣之間所發生的事，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，也必須深入到流體力學的層面。
至於您的錶在下一個山口會變快還是變慢，只能帶它去親自驗證。調校的結果，從山谷裡是猜不出來的。
常見問題
機械錶在高海拔地區會產生多大的誤差？
目前沒有任何可靠的公開數值。在相信那些宣稱每一千公尺會有多少秒誤差的線上估算工具之前，這一點值得記住。這些計算器忽略了溫度、錶的位置、所涉及的機芯及其保養狀態，而這四個因素的影響往往超過單純的壓力。現有的學術研究描述的是作用機制，而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常數。比較妥當的做法，是在旅程前後記錄您的錶在腕上的走時，這樣得到的是它自身的表現，而非理論上的平均值。
即使不離開海平面，我的錶也會受到壓力影響嗎？
會。大氣壓力不只取決於海拔，也會隨天氣而變。低壓系統與高壓系統經過時，擺輪周圍的空氣密度會改變，即使錶一直放在床頭櫃上沒有移動。影響雖然很小，卻提醒我們：機械錶是向周遭環境開放的儀器，而不是封閉的系統。
為什麼天文台的時鐘採用真空，腕錶卻從來不是？
因為精密時鐘是一件家具，而錶是隨身佩戴的物件。像 Riefler 和後來的 Shortt 那樣，把擺錘隔離在真空腔內，需要相當的體積、固定不動的安置，以及持續的維護，這與一只需要上鍊、會被碰撞、還得打開來保養的 40 毫米錶殼並不相容。Shortt-Synchronome 裝設在天文台，而不是戴在手腕上。腕錶所採取的折衷辦法，向來是與空氣共存，而不是擺脫它。
防水 200 公尺的錶，是否更適合高山環境？
不一定，因為兩者面對的並不是同一種考驗。潛水錶殼是為了承受高於內部的外部壓力而設計，海拔高度造成的卻恰恰相反：錶內封存的空氣會比外界的更濃。Favre-Leuba Raider Bivouac 9000 能測量 9 000 公尺的海拔，防水性能卻只有 30 公尺，這正好說明兩種性能互不相干。對山區使用而言，墊圈的狀態、機芯在低溫下的表現，以及抗衝擊保護，比一個深度數字重要得多。
無論在山中或城市，歡迎選購我們的機械古董錶精選，皆由我們的製錶師完成保養，並提供 12 個月保固。